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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武侠玄幻] [转载搬运] 《天汉风云(1-117)》 作者:xrffduanhu1 [连载中 第117章·慨陈词黄巢受命,行奇谋东西分兵][附件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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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8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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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状态: 连载中
章节范围: 第117章·慨陈词黄巢受命,行奇谋东西分兵
文章作者: 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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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慨陈词黄巢受命,行奇谋东西分兵(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戌时议定撤营的方略,各营分头传令,暗收行装,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便都准备妥当。子时初刻,张献忠领本部步骑抵近建州大营袭扰,汉军主力趁夜拔营,向西转进。
  卯时将尽,前卫骑兵寻好的山坳里,二十余口大铁锅已经烧开。后方步伍沿着先前踏出的路径陆续进来,领过热水,各依营头歇坐,先到的又腾挪地方,让后队进到背风处。
  赶了一夜的路,兵卒们大多不愿再说话,将冻硬的干饼泡软,就着热水吃下,才觉得腹中有了些东西。杨大眼与邓艾先安排下的轮哨也已接替,各营到齐一部,便报一部人数,尚在路上的,留人到山口接应。
  张献忠那一路断后兵马还未回来,中军给他们留好了歇息的地方。
  临时中军,孙廷萧叫来宋江、李自成、黄巢几人,又让随军书吏将上午休整的号令传下去。
  「今日廿九,上午不再赶路。各营吃过热食,除了巡哨当值的,抓紧睡一觉。后卫回来也是一样,莫叫弟兄们硬撑着,午后还有路要走。」
  管粮秣的军官正在旁边听令,他又向其吩咐:「从任城、东平起出来的羊杂、羊油,不必再省,全下锅熬汤。油水足些,确保每个弟兄都得吃饱,不能只给先到的分了,后到的便只剩一锅滚水。」
  书吏应下,出去核各营人数。岩台外头,伙夫们开始剁洗羊杂,另有人将锅里烧好的热水舀出,装进桶中,往后头几个刚到的营送去。
  孙廷萧等传令的人走了,才向留下的诸将说道:
  「吃饱歇足之后,我们恐怕要分兵了。」
  宋江几人听了,都未立即接话。昨夜张献忠那一部虽暂离大队,牵住建州军,事毕便可循路跟上,仍为全军后卫;如今提出分兵,自然不是再作短促的疑兵。拨出去的人马须独行一方,主力也未必能随时前往接应。
  李逵跟在宋江身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大帅,真有这般凶险?管他来的女真还是鲜卑,咱们一万弟兄聚在一处,提刀冲过去便是。拆开了,人数倒少,遇上大队胡兵,又如何打?」
  「若只是打一场野战,我也不愿分。」孙廷萧道,「咱们自睢阳出来,先取任城,再佯攻东平,原是想将山东敌军的注意都引到大河一线,再沿汶水折向东进,过青石关,入淄川。敌军各部互不统属,咱们趁他调动未齐,从中穿过去,原还有几分把握。可眼下看来,他们动得比我料想的早,所来的也不止山东原有的兵马。」
  他指着图上的莱芜、徂徕几处,将昨夜推定的情形又同诸将演说得更细。
  吴三桂本就在这一带,受命前来阻击,尚可说是就近调遣;建州军便不能只当作得知我军东进之后的仓促应对。此前那位老汉说建州兵两度过境,前后不同,我们一度推测他们回来得急,粮草没有带足。后来拿到巡哨的口供,却知建州军出发时并不缺粮,沿途劫掠,主要还是在搜集马料,而且所备远过本军之需。
  再同后续哨骑看见的伪军粮队一合,那些东西便不是专给建州准备的了。
  「他们出了青石关,若只为赶来堵咱们,能快走便该快走,何必再派骑兵四下搜马料,平白耽误工夫?何况伪军运粮去的又不是建州营里。」孙廷萧道,「这说明还有大队骑兵要到,路远,走得急,不能自带足用的粮草,须沿途筹备接济。这支军队在胡虏里的分量,恐怕也比建州更重,不然努尔哈赤未必肯替别人出这份力。」
  孙廷萧指着地图上泰山与徂徕山之间的平地,「大队在平川尚能列阵,若为求方便行动,一营一营散入山中,过得去多少,又能收回来多少?敌兵知道这层道理,并不需要将每条小路都守住。昨夜咱们先动,是要抢在他们未全到齐前查清道路,不能反因为出了旧营,就当已经出了险地。」
  宋江劝道:「大帅料敌从宽,自是稳妥。不过自睢阳出兵以来,咱们取任城、动东平,随后反切向东,脚程已经不慢。吴三桂来不及布阵,便被迎头打败,建州这边也不敢轻易出寨。也许敌军虽有布置,未必就能赶得这般齐整,等探马将四下道路查清,总还找得到他们的空档。」
  李自成也道:「宋头领说得是啊。雪天行军难,咱们走得难,胡兵也一样。汴州离这里数百里,纵然算准咱们要来,起兵赶路也得正经腿儿着,难道他们当真能飞过来?」
  诸将嘴上宽慰,心里却也各有计较。胡虏联军这半年如何打进中原,便是在微山湖的,也都听过详细战报。常山正面佯攻,牵动河北官军,真正的精锐却借山东平原南下,沿黄河水陆并进,直到汴州城下。沿途各处原本以为尚有河北大军在前,谁也未料到胡骑会从这一面突然杀来。
  随后汴州城外一战,赵充国所领数万西凉边军正面败阵,城池又在数日之内被攻破。赵老将军所部是久经边战的兵,不是临时征发的乌合之众,仍没挡住联军兵锋。天子出奔,陪都倾覆,敌方诸帅的谋略与战阵本领,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孙廷萧在淮北重新举起天汉大旗,连破州县,汴州敌酋岂会只派几支地方降军来应付?既然已经看透了敌兵要来设包围,就得意识到,他们来的绝非寻常人等。
  孙廷萧道:「若从汴州来的是寻常步骑,自然赶不及。可一人双马、三马,轻装换乘,沿路有人备粮,一日能赶多少路,便不能照咱们习惯的方式来算。天汉内地战马少,各位不熟悉大队骑兵使用的机巧,但我自领骁骑军,兼程突击也是试过的。方才我一路估算,越算越不敢放心。倘若胡人从得知丢了任城开始谋划,故意待咱们在东平行动时装作被我们调动,但等我们转向东北发现,精骑即刻起行,到今日便未必来不及。」
  宋江问:「大帅是说,东平那一番调动,也是他们将计就计?」
  「有这个可能。现在想来,我们虽然可以调动东平附近的敌军,制造向东的空隙,但我们能去的方向也不过东北两边,我们假装向北,胡人军中用兵高超的,便能看出来咱们实际要向东,但又顺势就放我们先向东,吴三桂先挡一挡,等主力赶到,将几处出口一齐封住。这里的山间却是布口袋阵的好地方。」
  他把这几句话说完,停了一会儿,才道:
  「我原先以为,此行只须比山东敌兵走得快,便可闯出一条路。若因此少算了汴州的应变,将这弟兄们带进合围之中,罪在我这个主帅。此事不能讳言,往后怎样走,也须先把险处同各位说明白。」
  李逵闻言却道:「大帅,俺不爱听这话!咱们早些时候教官兵撵得满地跑,只能去微山湖捉鱼,那便是好日子了?如今跟着你连打胜仗,杀了许多胡狗,弟兄们心里不知有多痛快。便真教他们围住,俺提两把斧头往前撞,杀一个够本,多杀一个便多赚一个,也不枉到这世上走一遭!大帅何必把罪过全担了?你说你算错,俺听着倒不舒坦!」
  宋江本要教他少说,听到后来,也转向孙廷萧道:「黑厮说话粗鲁,意思却不差。微山湖立誓,便已说好共走这条路。兵无常势,敌军有谋算,咱们便再设法破他,未到论罪的时候。弟兄们认的是大帅,只管下令,刀山火海,总要闯上一闯。」
  黄巢、李自成也都应了。
  说话之间,山口守卒引着戴宗赶来,身后跟着三名哨探。几人走了一夜险路,胡须结霜,说话也有些含混,孙廷萧忙让人也端热汤水来。
  「大帅,南面有实信了!」戴宗接过一碗,便喝便禀道,「往徂徕山、沂蒙去的弟兄,已看见鲜卑军旗号。」
  一名老哨卒接着道:「在徂徕山正南面的官道和谷地,尽是披甲骑兵,正向东行进。或许是要绕过山去,和建州敌兵合流的。」
  几个哨卒相互补说,众将便查看地图,一一对照,方才宋江所说「未必来得及」,此时便不好再说了。
  「那么往南从徂徕山寻路,暂时是不能了。」孙廷萧道,「各营仍照原令休整,午时仍然向西,沿汶水先查汶口一线。路上凡遇见伪军据点就直接攻下,补充粮草。」
  宋江等人领了令,分头回营。巳时初刻,张献忠所部两千余步骑跟上了大部队。他们沿着主力留下的标记一路赶来,也是困乏之极。
  张献忠一夜喊得嗓子发哑,见了孙廷萧,先将建州军守营不出的情形说了,又说倒要看看天亮以后,努尔哈赤老儿还坐不坐得住。孙廷萧心下稍微放宽了些,叫张献忠抓紧吃饭歇息。
  天明后,虽然昨夜闹得困乏,但建州大营也重新活动起来,汉军营盘那边反倒毫无动静。
  额亦都先派小队去查看昨晚汉军喊杀的位置,只见得一些火把旗号,他忙又亲自带人跑去汉军大营附近查看,旋即大惊,立刻折回自家,向努尔哈赤禀报:
  「首领,汉军走了!营里只剩空帐和些破烂,看痕迹,大队早已向西去了!」
  努尔哈赤心下纳闷,半晌没有说话。昨夜营外越闹,他越觉得汉军想诱自己出击,如今对面空营摆着,这一夜的守候,竟是替孙廷萧省去了断后交战的工夫。
  莽古尔泰先叫了起来:「父亲,咱们当真中了计!他们在外头敲锣放火,原来不是要打,是故意吓唬咱们,反而掩着大队逃走!咱们不肯出战,白白陪他们熬了一宿,如今人都跑远了!」
  莽古尔泰嚷嚷得心烦,努尔哈赤终于喝道:「住口!昨夜你嚷着放兵出营,今早又知道他们是故意要走了?既这般明白,昨夜怎地说?只会在这里吵,吵得我发昏!」
  莽古尔泰忙小声道:「孩儿这便带一旗人马追,汉军有步卒,用不了几个时辰,定能追到!」
  努尔哈赤随口允了他,莽古尔泰刚往外走去,却又被叫住:「回来」
  「哎呀,父亲何故又要我回来啊!?」
  「孙廷萧若伏着长枪硬弩,等你人马冲进去,回来得几个?阿敏在睢阳折了多少人,你也要再送一回?」
  莽古尔泰听见阿敏的名字,才不敢再争,回营收兵去了。
  但努尔哈赤到底也有些聒噪,便带人打马进了汉军空营。锅灶已冷,草料收得干净,帐子虽然未及全拆,能用的粮械却没有多少留下。几处出营的蹄印、脚印先后相叠,正可看出大队先去、后卫再撤的次序,并非临时慌乱逃亡。
  他又叫来夜里值守的军官,问过汉军停止袭扰的时辰。直到寅卯之间,外头尚有人活动,各门所报大致相合,汉军就是故意吵闹来掩盖实际要撤退的目的。
  额亦都忍不住也道:「昨夜看敌兵来得少、退得快,原都以为是引我们出寨。早知主力已走,放游骑绕到后面,还探出些动静。」
  努尔哈赤摆摆手道:「莫要像莽古尔泰一般聒噪。」
  额亦都应了,不再多言。努尔哈赤也知道,放走了敌兵,实际是自己昨夜太过自信,以为看穿了汉人的疑兵,实际上他们谋算的还多一层。
  但努尔哈赤也不肯因为这一处失着,便匆忙改动全军部署。他让人取来地图,先将西去的道路看过。汉军离了此处,但不过一夜,现在必仍在泰山与徂徕山之间,联军设下的包围,他们还来不及逃出去。
  一切确如孙廷萧估计的,这场合围,早在腊月十八之后,任城失守的军报传到汴州时,便已经开始谋划。完颜宗望召集在汴州附近的女真本部大将,以及鲜卑、契丹的主将密议,娄室、耶律休哥、慕容恪等人都是不世名将,一番议论,便定下了先将计就计,然后设口袋阵给孙廷萧的计划。
  吴三桂原本就在泰山以南、莱芜一带扫荡州县,受命就近组织阻击,先缠住汉军;努尔哈赤则率建州主力自淄川回转,占住东去青石关的谷口。南面的徂徕山与沂蒙通道,交给慕容恪,北面的泰山要道、界首关一线,交给完颜娄室。最宽敞的西面,则由耶律休哥领契丹主力,汇集东平方向的胡汉部队,封住汉军返回任城的大路。
  三部精骑既要走得快,又不能过早惊动孙廷萧,因而汴州并不立刻发兵,等东平一线的军报传明,汉军虚晃一枪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联军才动了。
  沿途所需粮草,早令地方筹办,马力若损,便换备用坐骑,主力不为掉队的人马停留。三路将帅都明白,若只求少折几匹马、沿路扎营走得安稳,赶到山东时,汉军便早出了青石关。
  努尔哈赤等先期到达阻击位置的联军部队要给来援的汴州兵马筹集粮草马料,也是这一环。大军兼程而来,到地便要休整补给,若等人马都到了补给不足,纵然挡住汉军,战斗力不全,让他们突围出去可就白费了力气——只是派人抢粮运粮终究难免露出些痕迹。
  孙廷萧昨夜突然撤走,很可能已经由此起疑,甚至看出了联军合围之意。但知道有援军,同知道援军哪时到、各驻何处,仍非易事;汉军也未必知道,西、北、南三路所来的,究竟是何等部队。
  慕容恪用兵持重,行军、立营、接敌,鲜有疏漏,不会因汉军几次佯动便舍了原定要道;完颜娄室善治军、长于冲坚,将精骑留在山口守隘,固然不如纵马野战来得痛快,却也正能封死一条生路;至于耶律休哥,以骑兵迂回截击更是所长,西面一经列阵,汉军再想照来时的道路回去,便非轻易可办。
  努尔哈赤随联军南下汴州,亲眼见过这几路胡将的本领。他不敢再轻视孙廷萧,却也不认为这支临时合成的汉军,可以接连冲破几支精锐的堵截。
  孙廷萧旧日所领的本部都远在河北,眼下这一万人,多是义军和地方部队合编,成军才一两个月。能将这些人带得连战连捷,已见其统帅本领,可新军部伍磨合、步骑配合,终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同百战精锐相比。若逼得他们分作几路,各自翻山突围,孙廷萧纵能带一小队脱身,余部也未必再聚得起来,原本在山东的军事行动至少是进行不下去了。
  而随着山东各处守军、降军陆续奉调,参与合围的联军总数还将逼近十万。守寨、封路、运粮,都有这些人去做,三路主要的精骑不必为每个小山口分兵,只须将能容大队通行的道路封住,汉军就脱身不得。
  当然,近十万兵并不是此刻便能一齐出现在同一片雪原上。地方降军强弱不齐,来路有远近,齐备也有先后,真正能迅速截击汉军的,仍是三部精骑与建州本部。因而各路才更须守定方位。
  努尔哈赤是不愿替五大部当挡箭牌,先折损自己族中精壮的。睢阳一战,阿敏带着四千人覆没,这次若只凭一时意气,抢先和汉军硬拼,纵能咬住孙廷萧,剩下的功劳也未必轮得到自己多取。努尔哈赤要报仇,却不肯将剩下的人一并赔进去,故而昨天不打,今天不急追。
  努尔哈赤叫各旗收拢辎重,只需缓慢跟进,另将汉军撤营西行的消息,飞报其余几路,让他们务必赶到位置。
  这边山坳里,汉军休整已毕。午时各营起身,杨大眼仍然领着一支骑兵沿河开路,李自成的步阵跟进,共为前锋,接连拔掉了三四处伪军据点。这些小寨原是查人征粮、守望道路的所在,兵力单薄,骤见大队汉军,瞬间便被消灭,粮草都被收罗走了。
  天色本已不好,到了未时末,雪又下了起来。初时只是细雪,风势一转,很快便连前队旗号也看不分明。向北望不见泰山,南面的徂徕山也只剩几片隐约的山影,大队只得认住河道,沿着北岸继续西行。
  漫天风雪遮住行军的痕迹,对汉军固然有利。建州兵即便来追,也不容易辨出大队去向;可汉军散出的探马同样容易找不到大部队。
  这支军队近来虽接连得胜,赶路却远不如杀敌那样痛快。积雪覆住沟坎,前队探过,后队仍得小心踩实;歇息时不觉,重新走动,才知道绑腿湿了、鞋底也结了冰。各营将官都受过吩咐,要小心收拢掉队士卒,不许简单粗暴行事。
  好在上午吃过羊汤,睡过一阵,今日行军又能在敌寨取粮,全军还保有力气。昨夜只闻四面有援军将至,人人心里没底,如今接连攻下小寨,看见伪军仍旧不敢迎战,底下议论也少了些。此时书吏们又提醒大家不可轻敌,随时警觉。
  攻下的几处营寨又俘虏了敌军,问出更多了敌军后援的消息。
  几名伪军军官说,大汶口以东已有一支胡骑奔来,甲械齐整,人马甚多。地方将官上前奉迎,对方并不多加理会,只将沿途大仓里的马料全部征去,又占了许多空屋,催着运粮的兵卒送往营中。
  所问几人,见识都不甚广,他们前日刚奉命运粮向西去提前屯下,有的只在远处看过旗号,有的根本未到军前,说不清是哪一部精兵。但几个口供中相合的事情,却都指向一处:来军不受本地将官节制,行军极急,此时人马也确实疲惫,已经依托寨堡歇下,并未继续向东推进。
  孙廷萧让人将俘虏带下,取图重新核过道路。从汴州出发过来,走最近直路也有六百里开外;若如口供所说,今日便已驻下,最迟在汉军佯攻东平的那一夜,对方就须起兵。
  一路换马,轻装急进,既要绕开山川,又须等沿途补给,人、马都不可能毫无疲态。汶口的敌军未向东再来,未必是不想打,或许是刚赶到,尚须恢复马力,也还要收齐地方部队,才能将宽敞的河谷封得严实。
  「他们来得快,咱们更不能在这里久等。」孙廷萧道,「若等敌人兵马歇足,几路之间又通好了消息,便是想走,也难再有这个空当。」
  部伍在背风处轮流用饭,中军也借这一停歇,将各营统制官召来再议。
  孙廷萧端着汤,吃了半块饼,见诸将到齐,便取两块石头放在雪地上,一块作泰山,一块作徂徕山,又用枯枝划出河道与西去的道路,以手掌必做部队行进的箭头方向,给大家进行演示。
  「照眼下脚程,最迟明日上午我们便要同汶口敌兵接上。」他手掌比向一处画出来的河汊。
  「我们要在此处分兵。」他又指点在河汊以东的一处。
  「主力仍向西进,另拨一路疑兵,折回徂徕山北麓,向东机动。」
  他在两块石头之间另划出一线,沿山向东,又在几条谷道上点了点。
  「这一路脱离大部队后多张旗号,做出大军西行不成,改道徂徕山、欲入沂蒙的模样。努尔哈赤必然要沿着咱们来路向西搜,见有我军动向便会被吸引不再向西。吴三桂残部若也被牵来,自是更好。这一路不以斩获多少论功,只须将东面敌人牵着鼻子,拖出一两日,便替全军争出一两日的腾挪空间。」
  李自成问:「若建州只派小队尾随,大队仍旧向西呢?」
  「所以疑兵不能叫敌人一下摸到虚实,更不能真摆成战阵等敌来攻。要让敌人看见大军走过的样子,不敢也分兵。在徂徕山之间如何利用地形周旋,就看这一路领兵人的本领。」
  孙廷萧道,「此去不许同敌军硬碰,若汶口打通了,疑兵就寻机折返归建;若西面胶着,疑兵就要假戏真做,甩开敌人扎进沂蒙山求生立足,也是一条路。」
  分兵的方略定下,围坐火旁的将领们面色各异,谁都听得明白,这支向东折返的疑兵虽说「不必硬碰」,但孤军深入敌阵腹地,身后跟着数路大军,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张献忠先放下碗,起身道:「大帅,昨夜建州营外是某家在闹,那老儿认得我的旗,正好再去同他盘桓。这等虚张声势的差事,还是交给我。」
  孙廷萧摇头:「你部折腾了一夜,已经人困马乏,跟着大部队做后卫就是。何况你不是本地人士,对此地的道路不熟,真到敌兵追来的时候,临时找个向导,将全军性命寄在他身上,我也不能放心。」
  张献忠哼哧了一声,只得抱刀退回半步。
  立时,宋江与黄巢几乎同时放下汤碗,一同起身请命。
  宋江先道:「宋某便是山东人,路径不生。麾下又有戴宗等兄弟,精于传信探路、攀山越岭。多带旗帜,沿路设些疑阵,引着建州在山间转上一两日,宋某自问尚能办到。若事情不谐,也知从哪几处退走,不会白送性命。」
  黄巢道:「宋兄部下有本领,某自然知道。只是梁山终究以水泊为主,这一路却须在徂徕山与沂蒙之间找路。某贩盐往来齐鲁二十年,何处能避官军,何处有地方藏人,某闭着眼都能画得出来!我看宋兄是不能和我争的。」
  宋江还要再争:「黄统制,此番非同小可,我营中探山的好汉……」
  两人各说本部长处,都望着孙廷萧等他定夺。孙廷萧却仍看着雪地上的两道线路,迟迟未曾点将。黄巢等了一会儿,忽然将请命的话收住,另道:
  「大帅,有句话,某想直说。今日午时修正完毕,本就可以分兵了。建州才发觉营空,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趁那时放出一路反向向东,比到了这里再折返还更便宜。可大帅带全军一路西来,拔寨、审俘,直到问实大汶口有敌人重兵,才终于定下这道方略。」
  孙廷萧面带疑虑,抬头看他,黄巢接着道:「某看得出来,大帅早有此计,只是不愿用,非到西面也查出敌兵,才不得不说出来,是不是?」
  「是。」孙廷萧面色严峻,并未遮掩,「若全军还有一条路能走,我是不愿拨出这一路去涉险的。」
  「可如今几面皆有兵,大帅既然开口,便是断定不这样用,主力脱身更难。事已至此,某请领这一路,公明兄也请领,都是自愿,没有谁逼着我们去送死,大帅又何必迟疑?」
  宋江听他言语愈来愈直,正要劝一句,黄巢却又说道:「其实大帅舍不得弟兄之外,恐怕还有一层顾虑,未曾说出来。」
  孙廷萧正色道:「我顾虑什么,你说就是。」
  「大帅还不全信我们。」
  其余几人一听,都是一愣。黄巢也不避开,直说道:「微山湖聚义至今,不过月余。我们先前各有山头,各有旧部,聚在大帅旗下,听号令一同行动,尚可约束;一旦分出去,主将自行进退,若心念一动,只顾本部求生,不肯替主力引开强敌,大队这边便要遭殃。大帅心里,怕不全是担忧我们走不回来,也怕差事交出去,未必有人肯把任务完成到底。」
  孙廷萧没有立即答他。宋江恐孙廷萧不悦,忙打圆场道:「大帅,黄兄弟性子直,惦记全军安危,话才说得重了,并非有意冒犯。」
  「我不曾恼。」孙廷萧面色已挂上了凝重,「这一计的轻重,我须想清楚才是。引不开建州,主力便要受夹击;真引过去,偏师又得独对强敌。拨出去的人若被围住,是没人来得及救的。此事并不只是说一句愿去,便能算了。」
  黄巢立即跟上说:「所以才须用熟地形的人,才须选肯担事的主将。大帅若觉得某本领不济,尽可不派;若觉得宋兄更妥,也可派他,也不必反复为难。」
  他说到这里,也不再掩饰:「我知道,如戚继光、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旧将都在河北。他们随大帅许久,本领、忠心,都是打出来的,咱们不能只凭喝碗酒,发个誓,便要同他们相比。可微山湖上那番话,也不是说过便忘。此去不论我去,还是公明兄去,只要应下差事,便断不会教大帅失望。」
  说到最后那半截话,黄巢话音里竟隐隐透出几分被轻慢后的委屈。
  孙廷萧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迈步上前,按住黄巢肩头,说道:「那这一遭,便由黄统制走一遭。」
  黄巢拱手候令,孙廷萧道:「带本部两千弟兄,轻弩、强弓从大队中先挑合手的,干粮给双份,旗帜多带。沿徂徕山北麓向东,避开敌主力,不求硬战,只求他们不能抽身。」
  「元月初二夜里,你们就借山势折向西,初三清晨与我们会合。若主力来不了,你就自行求生立足。可能做到?」
  黄巢肃然抱拳领命。
  孙廷萧的部署并无缺漏,众人却也都看得出,他这道军令下得并不轻松。黄巢先前话里带着气,领命以后,倒不再说什么,只向诸将各施一礼,便回本营点兵。
  众人便准备散了,各自回去准备后续行军,宋江却叫住管军需的,嘱他将各营可拨的轻弩先送过去,由黄巢部下试用,不要等人将行装都捆好了,还在换不合手的器械。张献忠听了,便说昨夜只顾着造声势不曾作战,我手下士卒的箭支多余了不少,正可拨给东去的弟兄。
  黄巢回头谢过,转身而去,宋江、李自成几人也随后散去,只鹿清彤在旁候着,孙廷萧原想再嘱咐些什么,末了却没言语,也自己走了。
  鹿清彤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
  寒风穿过残破的营栅,吹得篝火上的浓烟顺着雪地贴地平铺。
  背风土坎下,军卒还在轮流吃饭。有人将干饼泡在汤中,有人早已喝净,捧着碗等着伙夫再添些热水。一个齐鲁籍的长枪手吃饱了,心中舒坦,就扯开嗓子唱起来:
  「布谷鸟落在桑树上啊——」
  旁边几个人听见熟调,便拿木箸敲着碗沿接唱:
  「雏儿飞进榛树旁啊——」
  「好心肠的君子啊——」
  「一国百姓都敬仰啊!」
  这是腊月廿三任城过小年时,那位老农领着乡亲唱的歌谣。那夜大锅吃肉,军民联欢,兵卒便不是鲁地的,听得亲切,几遍下来也记住了。此后行军,听见有人起头,旁人也会应上末后一两句。
  孙廷萧缓步踏过,正走到了士兵们之间,几个兵卒忙放下碗,起身见礼。
  「是大将军!」
  「大帅来了!」
  「将军!」
  他抬手虚按了按,叫众人坐下,温声说道:「大家不必起来,抓紧吃。吃完还要赶路,汤若不够,便让伙夫再添。」
  一名老兵笑道:「够,今日油水足,喝下去身子都热了。大帅只管用兵,弟兄们脚下还有气力。明日便是除夕,大家正议着再打一场胜仗,等到了山那边,还能热热闹闹过个年!」
  旁边也有人道:「往年在村里过活,几把炒粮就算过节了,哪里得这样的羊汤?跟着大帅,有仗打,有肉吃,这个年总比往年强!」
  孙廷萧应道:「好,借你们吉言!」
  兵卒们听了,又有几人说起往年过年的光景,唱歌的也被催着将后面几句唱全。孙廷萧没有多留,转身沿河滩走开,隔了一段路,仍听得那支任城传来的曲调。
  这是何等火热的场面,他的心却很难放在与大家同乐上,还要静下来仔细思索一番,就这么在汶水河岸边来回踏步,呼着白气,从雾气中寻找泰山的影子。
  这一回,鹿清彤却没有像往常那般随侍在孙廷萧的身后,方才就径直折向了南面黄巢所部的驻扎地。
  黄巢回营以后并未耽搁,此时正催各队归拢行装。大队送来的轻弩、箭囊已经分发,兵卒们试过机括,又将干粮各自装好。另有几名营头把多领的旗号捆在马背上,等着上路使用。
  「吃完的先把弦查了,潮了便换!」黄巢一面走,一面向各队吩咐,「箭数点清,干粮带齐。牵马的让开路,不要堵着后头的人!」
  「黄大哥。」
  鹿清彤到了营边,唤了他一声。黄巢回头看见她,严肃的气氛倒是消了一些,就叫军官接着点验,自己过来招呼道:
  「长史妹子,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没什么,只是来看下黄大哥可有还什么需要调拨的。」
  黄巢表示并无,一切齐备,还富富有余。鹿清彤也不急着走,便同他一边步行查看,一边闲聊起来。军卒见两人走过,纷纷抱拳行礼,黄巢随意抬手回了,神色依旧淡然。
  「听闻黄大哥少时也曾苦读诗书,后来才弃了笔墨,转去做了贩私盐的行当?骁骑军程咬金将军旧时夜曾贩私盐呢。」
  「齐鲁不缺海盐,但小民未必买得到价贱的,贩私盐没税,卖给百姓,便宜却也有点赚。是以此地人贩私盐的多,就此落草的也多。」黄巢笑道:「书倒读过,考也考过,只是不中。后来家业没了,便去贩盐。原想多走些路、挣几分本钱,不料百姓越来越难过,别说吃盐,饭也没有的吃。我本就是不遵法纪的人,顺便就反了。」
  「前几日在任城,你还说天下太平以后,要到长安再考一回呢。」鹿清彤笑道。
  「那夜米酒多喝了几碗,你别看它没什么酒味,但人自醉了,话说得满,叫状元妹子记着了。」黄巢道,「某如今再入场,几篇文章未必能写的全乎,不过策论若要论盐政,倒还可多写几页。」
  鹿清彤摇头:「真有治盐、理财的见识,怎么能赶出考场?将军那夜说,往后取士,各行各业都要选材。我想啊,到时候我可不在军中呆着了,要去做革新科举的事务,不让朝廷漏掉一个才学之士。」
  「那可祝你如愿以偿了。」黄巢笑道,「少年时想着功名,如今见过许多生死,功名利禄倒在其次。若能跟着大帅与诸家兄弟,将胡虏赶出去,把天下换新一番,百姓有粮有盐,再到长安看一回九月菊花,进茶肆安稳坐坐,又何须什么金榜题名。」
  鹿清彤眉眼温和而笃定:「将军心底里日思夜想的,其实也是这么个天下。正因如此,他肩上挑着的担子太沉,凡遇军政要务,总想着算无遗策、安排停当,生怕走错半步,便让跟着他的弟兄丢了性命。这一遭分兵涉险,孤军入绝地,他心底里怕是比谁都煎熬,这才难免多思多虑,迟疑难决。」
  黄巢道:「某知道。一个主帅管着万余人生死,和带几个人几车盐可不是一回事。某方才说话直,并不是不知他难处。」
  「可他总想将什么都先替旁人想好,有些想不定的话,也宁愿留在自己心里。」鹿清彤道,「大家跟着他,便往往只听见最后一道军令,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今日若非黄大哥说破,怕是到了分兵以后,你还当他只是对你不放心。」
  黄巢看了她一眼,道:「原来长史妹子也觉得,大帅有这个毛病。」
  「人无完人,将军自然也有欠缺。我同他再亲近,也不能事事替他想明白、替他说出来。有时劝得动,有时他仍依旧,这一桩便是如此。」鹿清彤说到这儿,话语格外柔软。
  黄巢哦了一声,却道:「我原当你来是要替大帅讲几句好话,劝某莫把方才的争执放在心上,要顾全大局。不料你倒先说起他的不是来了。」
  「难道我替他遮掩几句,大家就能不怪他么。」鹿清彤摇了摇头,「我同你说这些只是自己的私心,盼黄大哥多体谅他几分罢了。」
  黄巢听了,双手抚掌大笑,笑得连旁边的兵卒也望了过来。
  「好一个私心!妹子肯这样说,某反倒无话。走!随我去找大帅!」
  孙廷萧思虑着,沿河走到一处土坡,坡下士兵正在收锅平灶,人马在旗号下聚齐,他所思虑的事情倒是渐渐想的明白。
  忽听坡下有人高声道:「恭喜大帅!大喜事,怎地瞒着弟兄们!」
  孙廷萧不解,望向那边,却见黄巢大步走来,鹿清彤跟在后面。孙廷萧便问:「黄统制,人马已齐备了?你说喜事,喜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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